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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后来郁玉的噩梦出现了。何朝阳。那已经是高二的事情了。在郁玉的记忆里,何朝阳是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。之前他只是听过这个名字——一班的体育委员,校篮球队主力,成绩优秀,长得帅身材也好,是那种课间从走廊经过都会有女生回头看的男生。郁玉从来没和他说过话,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。然后某一天,何朝阳忽然在食堂排在他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容灿烂地问他“郁玉,是吧”。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郁玉当时甚至有些意外,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再后来一切都变了。何朝阳的手从拍肩膀变成了搂肩膀,从搂肩膀变成了掐后颈,从掐后颈变成了把他按在各个角落,笑着看他哭。而沈书辞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了。他不再是那个存在感低到连老师都不点名的男生。他的校服里面开始出现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,他换了新眼镜,走路的时候不再低着头,和那群人走在一起。但郁玉那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了。他每天想的都是如何避开何朝阳,如何活着撑到放学,如何不让姐姐发现他手腕上的淤青。沈书辞变成什么样子,和他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在想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沈书辞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郁玉回过神来,看着眼前这个人——和高中时一样的那副黑框眼镜,和高中时一样的那双安静的眼睛,和高中时一样弯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嘴角弧度。郁玉闭上眼,不回答。沈书辞没有追问,只是把手里那张擦过手指的湿巾叠好,放在床头柜边上,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,安静地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书辞一直没走。郁玉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动作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郁玉知道他在那里,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不重,不冷,没有任何侵略性,只是安安静静地停着。郁玉等了很久,以为他会走。他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睁开眼看了他一下。沈书辞还坐在那把椅子里,姿势都没有变过,嘴角依旧弯着那个极淡的弧度,见他睁眼,那弧度微微深了一点,像是很高兴看到他醒着,但又不开口说话。郁玉重新闭上眼。又过了片刻,郁玉再次睁开眼。他还是那个姿势,还是那个笑容。郁玉把脸转向另一边,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,不疾不徐,不偏不倚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有些烦躁了。这种烦躁很陌生,那种无处安放的不适。他宁愿沈书辞做点什么——打他,骂他,冷嘲热讽,哪怕只是站起来走两步,他都能找到应对的方式。但沈书辞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那里,笑着,看着他,挑不出任何刺,找不到任何破绽,也看不出任何攻击性或物化的意味。他就是看着,只是看着,看得郁玉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    郁玉终于忍不住了。他转过来,迎上那道目光,沙哑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耐烦:“你没事做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书辞连表情都没有变过,毫不犹豫地回答,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和,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:“照顾你最重要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这话的时候,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,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。他内心的雀跃是那种压都压不住、从心底泛上来的。郁玉就躺在自己面前,盖着他的被子,枕着他的枕头,刚才吃了他亲手剥的柚子。刚刚他跟自己说话了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,他从来没见过郁玉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。郁玉对何朝阳是恐惧,对祝平安是服从,对时云是小心翼翼的讨好,对双胞胎是无差别的回避。唯独刚才对他,是真实的、不加掩饰的烦躁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郁玉在他面前不是演的,不是装的,不是被逼的。郁玉在他这里可以做真实的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是特别的,他在乎我!

        沈书辞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越想越开心,开心到几乎要坐不住了,好想伸手摸摸郁玉的头发,刚才喂柚子的时候他就忍住了,现在又有点忍不住。但他还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,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点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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