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箱根风吕
周日的天光来得温柔,我是在沙发的软暖里慢慢醒过来的。客厅的窗帘半掩,浅白日光薄薄铺进来,落在地板、茶几、收纳整齐的边角上。一夜翻覆的执念、佛教思辨的嗔痴、年少立誓的规训、对过往肮脏羁绊的嫉妒与自我厌弃,像被清晨的风轻轻扫平。只剩下一种很轻、很松弛的念头——顺着心流就好。
我也是被厨房里轻轻的煎蛋香弄醒的,沙发上的薄被还留着体温,我坐起身,头发乱蓬蓬的。加奈起得很早,厨房里传来轻轻的水声。我破天荒地看见加奈系着围裙站在厨房灶台前,背影被晨光描出柔和的边。她穿着宽松的居家T恤,头发随意挽着,没有昨夜浴衣的惊艳,只剩日常细碎的温柔。我们像所有寻常情侣那样,对坐吃早餐,吐司烤得微焦,煎蛋流着溏心,她递过牛奶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,两人都笑了笑,没说什麽特别的话。
那一天我们过得格外平凡,像世间最普通的小情侣。没有浓烈告白,没有拉扯对峙,没有汹涌的情绪翻涌。只是窝在小小的公寓里,虚度一整个周日的光阴。我们靠在沙发上刷无聊的综艺,抢同一包零食,偶尔打闹拌嘴,指尖不经意触碰,也不再慌张躲闪。
傍晚的时候,我们开了一罐低度果酒。酒味清甜,度数很浅,晕得人心头发软。微醺的状态里,所有厚重的枷锁彻底消融。我不再纠结过往,不再恐惧未来,不再嫌弃自己心生的嫉妒与自私,也不再对抗本能的心动。
夏夜无风,小屋温热,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落地窗前,安静得近乎圆满。这是我在日本的夏天里,最松弛、最安稳、最像“拥有彼此”的一天。
晚上我决定回宿舍,给彼此缓冲心情的时间。没有难舍难分,也没有多余的承诺。我们都默认了,接下来的两天,回归各自的轨道,上课,看书,像普通同学那样。只是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指尖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,心里像揣了一小团温温的火。晚归的电车依旧拥挤,街道的喧嚣日复一日。我背着书包回到“久违”的宿舍,行李箱里仔细收着花火大会的所有痕迹:她替我缝制的米白水纹浴衣、那张被她塞进我怀里的、她笑着的单人拍立得。
我小心翼翼把照片夹进随身的书扉,浴衣叠得平整,收进行李箱最底层。指尖抚过纸面的纹路、布料柔软的肌理,心底是掩不住的、细碎的欣喜。
是独属於我一个人的秘密,是我藏在异国夏天里的珍宝。
只是经常在外留宿,终究引来了细碎风声。
宿舍里隐隐有低语,走廊里掠过若有若无的打量。年轻人的流言总是滋生得飞快,无需实据,只需一点反常,就能编织出无数揣测。我听得见,却已经不在意。只是我隐隐担心,这些轻飘飘的闲话,会不会顺着网线、顺着熟人,落到遥远的家里,落到父母耳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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