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使清醒时的黑尔因为某种原因把人放了进来,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双手做出那晚的那些动作:麻醉剂在完全推到底之前停住;原本已经达到目的的穿刺被多维持了几秒;用于判断组织反应的压迫更用力了一分;每一次抬眼,都有意无意地落在病人的脸上……
这些动作都很小,小到几乎不构成证据。即使当时有一名同行全程站在他身后观看,也很难指出哪一个动作明确违反了操作标准。
然而它们确实发生了,破坏了他过去三十年始终维持干净的界线,他当时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越界。他做这些事时平静得近乎自然,像一个独处的人跟着音乐哼唱,相信周围没有人听得见。
黑尔沿着这种平静向内追溯,一直追溯到自己的童年。
黑尔出生在一个把优秀视为传统的家庭里。它的门楣需要像葡萄藤一样一代代被维护,因此他的整个童年是一套漫长而连续的课程。这个课程不存在考试,因此不存在可以通过“优于他人”或者“通过基准”而被豁免评价的机会。
他最早的记忆是不断被纠正的场景。那时他不到三岁,犯的错是握叉子的方式,还是坐姿,抑或是称呼一位来访姨母时用了不合适的称谓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母亲的纠正毫无怒意,她这辈子几乎没有提高过音量,因为在她看来,一个人需要提高嗓门,本身就意味着权威已经出现了问题。
他有过多个私人教师。早餐前要背诵拉丁文,晚餐前要练习钢琴和小提琴,庄园里还有马厩和击剑厅。在他的成长过程中,身体是一件需要塑造和接受规训的工具。姿态、礼仪和运动控制,在负责展示修养的同时,也负责把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关在里面。
他是个近乎无可挑剔的孩子。他也很早就明白所有人都看得见这种优秀,却没有任何人真正享受它,包括他自己。有些感受——真正属于他的感受,只会在某些时刻突然出现:比如当他站在草坪上看见一只鹰俯冲下来抓走鸽子;又比如猎场看守开枪打死一只兔子之后,他将还带着温度的尸体捧在手里,感受那温热一点点从掌心褪去。
他知道,这些感受不能表露。当它们来了,就让它们安静地停留在体内,不能说出来,也不能表现出兴奋或恐惧。于是他学会了沉默,并且学得过于成功。
到了十二岁,这种自我控制已经不需要任何刻意维护。家人把这种沉默视作教养,并对此十分满意。
十九岁那年,载着他父母的汽车冲出了山路。黑尔用自己从小被培养的体面接受了这个消息。他在葬礼上保持镇定,这种镇定被其他人认为是克制,但是实际上并没有耗费黑尔任何力气。之后几个星期他曾认真在自己身上寻找悲伤,却始终无迹可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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